從世俗化的宗教亂象談起
在過去幾年間,宗教事件不絕如縷。
1995年潤八月事件、宗教奉獻抑或詐財的糾紛事件、不告離家而別的出家事件、湄州媽祖來台引起的媽祖正統之爭、達賴喇嘛來台引起的供養問題、飛碟會事件、聖經密碼問題、華航空難所引起的風水問題、火燒靈骨塔事件、迎佛牙事件----等,都一再地衝擊社會。身為基督徒,在面對如此擾攘不安地事件之時,又該如何看待呢?世俗化的宗教現象
一般而言,這類事件正顯示出世俗化時代的宗教現象。其特徵就是各大傳統宗教所主張的主流價值,已經漸漸失去吸引其信徒的優越性。
在過去,各宗教的領導人員對教義的詮釋,大致上就是信徒信仰實踐依循的根據。然而情況之轉變,讓我們看到信徒們對單一教義的主張,已不再表現出極高的忠誠度。在競爭激烈的信徒爭奪戰之中,就猶如市場一般,各宗教就好似不同的商品,信徒就像是顧客。
在過去的傳統市場裡,顧客的消費行為還蠻單純的,品味大致也依循著傳統的習慣。然而如今的宗教現象,在買方部份,就好像人們在吃什錦火鍋,裡面陳列了各樣的菜餚。信徒們則隨機任意地購買,甚而穿梭在不同的宗教之中,挑選自己中意地菜餚,隨意組合。因此「
1995年潤八月事件」,會在基督教的外衣內夾帶了災讖的主張。「飛碟會」的行徑,更是融合了東方和西方、傳統與科學的特徵,他們有古老東方吸收大地靈氣的修行方式;也會去等待一個仍未被肯定、超越現有科學技術的飛碟。此外,「聖經密碼」之說,不是像極了中國古老的「推背圖」、「燒餅歌」嗎?(註一)在賣方部份,由華航空難伊始的一連串災難事件,背後卻有民間辦理幽冥法事的不同宗教團體在搶生意。至於奉獻和詐財之間的紛爭,更暴露某些相關當事者「投資」與「回收」的意圖。靈骨塔被燒事件,也讓我們看到包裹在宗教外衣內的商業本質。至於湄洲媽祖、迎佛牙、達賴喇嘛來台等事件,只見相關人士爭正統、爭排名,以抬高自己的地位,並藉此招攬更多的信徒。
追求神聖
世俗化的宗教現象,雖然信徒所呈現的是一些隨機式的信仰行為。然而若仔細分析這些事件當事人的宗教生活範疇,卻也可發覺一些共通處。
這些共通性表現在這些信徒的某種「神聖」(註二)感受,其具體展現的範疇包括了宗教學所稱呼的「神聖時間」、「神聖空間」、「克里斯瑪」崇拜(註三)、「聖物」崇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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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)神聖時間大致上而言,多數的宗教信仰,都會凸顯某段時間在宗教方面的神聖性,在宗教學上便稱之為神聖時間。基本上神聖時間的觀念並不被基督宗教,特別是新教所接受,但卻廣泛地被其它宗教所接受。綜合歸納神聖時間的類型,可分為幾個類型,茲分述如下:
神聖時間中較普遍的類型有儀式時間。在民間信仰裡,決定儀式舉行的時間,是必須與其供奉的神祇之特性互相配合。例如那些被視為是陽神的神祇,其儀式舉行時間就必須選擇陽時(子時∼巳時);那些被視為是陰神的神祇,其儀式舉行時間就必須選擇陰時(午時∼亥時)。其實不單是台灣民間信仰,在許多宗教之中,個別性的時間,就猶如該宗教中的神祇一般,同樣具有神聖性。
不受神聖時間觀念影響的宗教,其儀式時間的地位又如何呢?以基督教而言,雖然同樣有儀式的時間,但是基督教認為儀式中最重要的,必須是上帝的臨在;否則單獨的儀式時間,並不具有神聖性,這也是和其它宗教的不同處。
其它類型的神聖時間則有「宇宙的週期」、「幸運與不幸運的時間」等。其中「宇宙的週期」是因著日月星辰之週期變化,因而有些人便認為這種「週期性」就具有神聖力量;例如在許多地區,就將週期往返的彗星,其來臨時期視為不祥的時間;此外,中國歷代王朝負責觀測星象的天文官員,其主要任務就是藉著觀察日月星辰的週期變化之正常與否,從而預測時事的吉凶以及王室的興衰。至於「幸運與不幸運的時間」,則是將日常時間區分為幸運時段和不幸運的時段,具體的例子就是民間所使用的農民曆。
在既往的這些宗教事件中,「一九九五年潤八月」事件,就是以陰曆為基準的潤八月週期,來預測時事吉凶的做法。這種做法,毫無疑問地就是古代的天文官員災讖之言的翻版,然而卻因著巧妙地包裝上基督教的外衣,因而在當時曾造成教會界極大的影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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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)神聖空間類似於時間一般,許多宗教的信仰者同樣也有神聖空間的想法,通常他們會認為這個空間,是神煞曾經或即將介入的方向或境域,因此這個空間具有獨特的神聖性,並且經常被認為與人類的禍福相關連。例如某些宗教或宗派所宣稱的聖地就如是;此外,風水之說也是此類思惟的具體例證。
至於基督徒該有的立場為何?以主耶穌和撒馬利雅婦人的對話為例子,當這婦人將眼目定在何為正確的禮拜地點時,主耶穌的提醒,說明了人類對上帝的敬拜,應當超越地域的限制;並且因著認識上帝的主權,也要知曉人類的禍福,是和任何空間方位無關的。
至於展現神聖空間思惟的事件,則包括了飛碟會事件,以及華航空難所引發的風水問題。在飛碟會事件中,留在台灣的「真道」信徒,他們特別強調平舉雙手,依「逆時針」方向旋轉的修行方式,在這裡他們凸顯了這種「旋轉方向」的神聖性。此外,教主陳恆明自稱受到啟示,選擇了嘉蘭市(
Garland)作為他們等待飛碟昇天的地點。此時這地點就被飛碟會的成員賦予了神聖性,甚而某次電視訪談中,一位信徒還以Garland與God`s Land的讀音之相似,來證明這個地點的神聖性,一直到預言失靈後他們才遷離這個「聖地」。至於華航事件所引發的風水問題,特別是央行的風水問題,所表現的是人們相信一個空間的選擇,及其相關之方位結構,可以決定個人命運的想法。他們相信風水若配置得當,則可蔭福子孫;若是配置不當,則將招來凶神惡煞。以基督徒的立場而言,是不接受此類看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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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)宗教的克里斯瑪在某些宗教團體,特別是新興的小教派裡,通常都可能有一位對其信徒深具魅力的領導者,並且通常信徒會認為這位領導者具有某種神聖的力量。
以過往的宗教事件為例,宋七力、妙天禪師、惟覺老和尚、達賴喇嘛、陳恆明等人在該教派的地位,就正是典型的克里斯瑪之角色。
由於這些人物被信徒認為具有神聖性,因此也被信徒視為完美之典範,有些信徒便會喜歡接近這些典範,或是學習他的精神,或是模仿他的修為。我認為中台禪寺那些執意出家的人,或多或少肇因於此。
若是這位克里斯瑪人物受到外界的質疑時,他的信徒會認為這是奇恥大辱,因而怒不可遏。也因之當我們看到在中台禪寺風波裡,惟覺老和尚被外界質疑,當其門下弟子在回答這些質疑時,曾出現情緒失控的現象。同樣情形也見諸於宋七力或是妙天禪師出庭應訊的時候,其忠心信徒就會出現抗議,以表達他們憤怒的情緒。
另也有些信徒,認為只要願意獻上金錢供養心目中的神聖人物,就能顯示自己的誠心,並且企求福報。然而因著奉獻者金錢供養所顯示的動機之複雜,因此也就容易產生紛爭,具體的例子就是宋七力、妙天禪師諸事件;甚而達賴喇嘛來台時的供養問題,也曾招惹閒言閒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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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)聖物有些東西,會被信徒視為具有神聖性,因而便產生了聖物崇拜,所謂的「迎佛牙」事件就是典型的例子。
在「迎佛牙」事件中,信徒相信「接近」佛牙就可得到福報,這種心理的確與巫術思惟的接觸律類同。
然而基督徒在拒斥這種行為的同時,也當好好處理聖經中幾個可能是「聖物」崇拜的例子,以免落人口實。例如患血漏的女人,藉著摸耶穌衣裳繸子而得醫治的例子(可
5:25-34);指望彼得的影子照在病人身上而得醫治的例子(使5:15);以及藉著保羅的手巾或圍裙,治病或趕鬼的例子(使19:12)。在這些例子中,可以察覺這些信徒仍留有類似巫術的思惟。然而按著聖經一貫的教導,並非是這些信徒心目中的「聖物」醫治了他們,事實上是因著上帝的能力醫治了他們,只是這些信徒誤以為如此罷了。
在主耶穌與那患血漏的女人的對話之中,主耶穌說:「女兒,你的信救了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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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)其它神聖記號除了上述的幾項神聖特徵之外,「聖經密碼」成了某些人心目中的神聖記號,他們想從聖經密碼來探測世界局勢的心態,就猶如「推背圖」、「燒餅歌」一般,不意間竟將聖經視為邦國興亡預言之書,反而遮蓋了聖經的主旨是要見證上帝的恩典。這種做法,完全背離了基督信仰的精神。
I-Thou與I-It關係之探討
著名的宗教哲學家馬丁.布伯在其著名的著作《I and Thou》一書中,探討人類的宗教經驗時,曾經以I-Thou與I-It(註四)之關係來作比較。
I-Thou關係是「直接相遇的關係」。以我們與上帝的關係而言,就是我們直接與上帝的相遇,此間並無任何經驗世界的干擾,沒有目的意圖、希望欲求、先知預見橫亙在「我」-「上帝」之間。(註五)
I-It是人類經驗無法避免的關係,例如當我們和上帝有一直接相遇的聖潔關係時。我們就必須以我們的經驗世界的範疇來描述這種關係,也就是我們必須以不是上帝的一切東西來形容與上帝相遇的「關係」。
這些被用來形容我們與上帝關係的各樣事物是否也能具有神性呢?答案當然是否定的。也因之當我們感受到與上帝的直接關係之時,我們會用時間和地點來描述那個相遇的關係,但卻不能僅僅依峙那個相遇的時間與地點,也不能賦予時空具有神聖必然的性質;同樣地,當我們描述與神相遇時,自身的形態為何之時,同樣不能僅僅依峙那個形態,也不能賦予那個形態具有神聖必然的性質。同理,在我們與上帝相遇的關係之中,所出現的任何人或事物,都不是我們依峙的對象,我們也絕不能將其賦予任何神聖必然的性質。
從以上對一般人的神聖經驗類型分析之中,當他們擁有了某種神聖經驗之後,他們就會習慣地以這種與神聖相遇的關係所留下的痕跡,例如時間、空間、人、物品、或某種世界結構,賦予其神聖的性質,因而導致偶像化的下場。
然而身為基督徒,我們擁有與神相遇,直接的I-Thou之關係,同時也必須以I-It的關係來形容I-Thou之關係;我們所要警惕的,就是避免將「It」偶像化。不容基督徒否認的是,就像其他宗教的人,高舉時間、空間、人、物品、或某種世界結構的神聖性一般,我們基督徒也常會落入類似的陷阱。
某些基督徒強調一些敬拜的動作,有的人甚而相信這些動作是與神相遇的必要條件,於是信徒自身的動作或舞蹈就像是具有了某些神聖性。舉大衛運約櫃之事為例,在運約櫃的同時大衛舞蹈,並且引來米甲的的輕蔑。
米甲輕蔑大衛導致了米甲的不能生育之教訓,使得有些人便抬高了大衛舞蹈的神聖性。然而須知縱使米甲受了逞罰,我們仍要在此還原大衛的舞蹈動作本身並不具有神聖性。大衛的舞蹈,就像不同類型的敬拜動作,不須抬高其神聖性,也不須被輕蔑。
上帝本是超越萬有的神,任何受造物的範疇,並不能用來形容造物主。(註六)縱然當其被用來形容我們與上帝相遇的「關係」之時,例如與上帝在「某時」、「某地」相遇,仍要分辨這些以受造物範疇來形容之「關係」並未具有神性,也不等同於造物主。也因此我們才能避免將任何時間、空間、人、物品、或某種世界結構,甚而是其他受造之物,落入偶像化的危機之中。
註
釋註一:推背圖、燒餅歌皆是古代預言書,都是預言後世興亡治亂之事,書中盡皆隱語。相傳推背圖是唐朝術士李純風與袁天綱共作;燒餅歌是明朝劉伯溫在明太祖吃燒餅時所作。
註二:在這裡使用「神聖」(
holy)一詞,是沿用學界之用法,並不表示認同其他宗教的偶像神祇。註三:克里斯瑪(
charisma):一個具有魅力的領導人物。宗教的克里斯瑪,常被視為具有神聖的力量。註四:在馬丁.布伯的書中,
I-Thou和I-It是人類自身經驗的二重性。I-Thou表「我-你」之間真實相遇的關係;I-It表原先的「我-你」之關係,因著將「你」視為一對象而產生之「物化」關係。註五:馬丁.布伯,陳維剛譯,我與你,桂冠出版社,
1991初版,頁10。註六:楊牧谷,信仰的落實,台北:校園出版社,
1987年7月二版,頁137-138。
作者:呂一中